张承志:雪路
前方一片黑蒙蒙。雪原即使在这样晴朗的夜里,也象弥漫着雪粉一样,什么也分辨不清。他摸着黑,把沙狐皮的帽耳又系了系紧,回头望望白狮那儿,只见一个微微发红的烟头在闪着亮。那小子真能抽,他想。他试探地用脚趾头舐了舐毡筒里垫的马鬃,都冻得梆硬的了。可真冷,他抬眼瞧了瞧那浑沌的夜空,冻得粘在一起的眼睫毛轻微一扯,眼皮随着一疼。那小子真能抽,一直没见他灭了那烟头。这么个抽法,走到陶森泡子得抽他妈两包。尖厉的寒风似乎远了些,隔着皮帽耳,他只听见均匀的呜呜声。他也慢慢地从怀里摸出一支“战斗牌”。我也抽,妈的,早抽光早算。省得看白狮子那副涎皮赖脸地要烟的讨厌相儿。牛车颠簸了一下,他瞟了瞟——眼皮没动,不然结冰的睫毛又要拔掉——驾车的那头大牛,狠狠划了一下火。火苗却被风、被冻透骨头节子的寒气吞熄了。妈的,他又更小心地划了第二根。那伙臭鞑子最喜欢朝人伸手要东西。火苗照亮了袖口补丁上的一层薄冰。他看了看雪地,雪地在夜里是灰黑色的,稍显些暗红。睫毛又被拔了一下,他举起手,用指头贴住眼皮。眼皮不疼了,一点点儿水沾在手上。他放下手臂时觉得胳肢窝那儿似乎开了点儿线,冷飕飕的。他恶狠狠地吐出了第一口烟。烟倏然消失在黑沉沉的夜幕里。
谁都知道白狮子不是好东西。游手好闲,不会抓马,不会放羊,更不用说自己祖传的那些实打实的木匠手艺。牛车真颠,屁股下头那点热乎气儿都晃荡掉了。什么都不会,所以那小子活该夜里雪地里出来拉硝,就象口里那伙子拾大杠、埋死人的下三烂一样。他又吸了一口烟,不,白狮是自个儿争着来干这份鬼都不干的活儿的。听说这小子为来拉这趟硝还跟他哥打了一架。烟已经剩下不长的半截儿了,他开始细细地品尝这暖人的烟味儿。在这种地方混,连个带女人的毡房都没混上,算什么蒙古人。呸——他吐掉燎着嘴唇的烟屁股。没准儿,那小子争着来拉硝,是为着叛他妈的国吧?他懒洋洋地想着,斜靠在车杠上。这雪地迷迷茫茫的、看不清却又使人觉得光溜溜的。得防他一手,陶森硝泡子就在边界线边上,闹个事儿不是玩的。万一那小子一溜大吉——他小子可是熟门熟路,以前因为跑到线儿那边偷过木头,“文化大革命”时落了个“国际小偷”的帽子。想想,国际小偷还有干不出来的事儿么?而且那小子又一没房子二没老婆。
没老婆?还管人家呢,你自己不也他妈没老婆?他烦了,又摸出一支烟卷。这回只划了一根火柴。他听见木头车轮子歪歪斜斜地碾过了一个雪下的獭子坑。前天白海宽回来了,说家乡这阵子娶个媳妇得掏一千——还是丑的。牛车又重重地颠了一下,屁股下头不光跑了热气,而且颠得生疼。这老牛,你他妈的卖的什么傻力气呀!
晃荡了约摸两钟头了。周围显出不是黑泥巴地而是灰蒙蒙的厚雪地了。在淡淡的暗雪映衬下,他瞅见那头锯了半截角的大黑牛正精神抖擞地大步走着,带劲儿地甩着半截犄角上拴的缰绳。
他不满地瞟了那庞大的黑影一眼——哼,有种你就再快点。拉你上屠宰厂那天,有种你也走这么快。
“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没意思。“我的那小花马,哥哥我——”唉,不哼了。如果连这支《小花马》也唱得没味,那就不能再喝了。他闭着眼,只凭这牛车的摇晃,就能猜出这尾车上的红鼻子牛正被拖着跑。狗东西——他恶狠狠地咒着领头车上的丁老壮。你急什么?又不是去找女人。这种夜晚,冷得刺骨但又不刮风。更没有下雪——照理说该去找尼码或者是巴依拉喇嘛家的儿媳妇。不过,那有那的麻烦。还是出来拉硝吧,省得在家里生气。这茫茫的黑夜,茫茫的积雪多让人痛快。牛车可以爱往哪儿去就往哪儿去。只是天冷得受不了——今年冷得太奇怪了。秋天里他就猜到了准会有个难熬的厉害冬天。那时草根上还带着绿色,草尖儿就又白又干,可以一下子折断。他把狼皮垫得舒服些,朝暗夜吹出一个烟圈。慢慢走有多好。这种冬天,又是这种黑夜,无家可归的人最好就是赶夜路。走啊走,天黑黑的,什么也不说,也不想。只管抽着烟。尖锐的风哨在空中掠过,地上却没有起雪——是个好夜,虽然太冷。
丁老壮根本不会赶牛车。汉人会什么?牛车都不会赶。听说这个丁不是汉人,而是,而是什么呢?难道不是蒙古人,还能不是汉人么!他盯着前面五辆勒勒车压出的深雪中的辙迹。能这样赶牛车么?六辆车,一百五十里路,那头锯了角的巨大的黑牛会把后面这五头牛拖得吐出白沫子。等一会儿要教训教训那家伙。漆黑的天上,今晚没有月亮,他懒得去算月亮应当在哪天升起来。他盯着蜿蜒的勒勒车队在大雪原的黑夜里蠕动着,好象也能看见空气的寒冷在缓缓降下。住在哥哥伯依纳的家里真不痛快,他咯咯地咬着牙。昨天嫂子居然不给他烧茶。牛车又蹬蹬地颠蹦起来。笨家伙!狗屎!难道你不会拉住那根绳子吗?“嗬——喂!”他愤愤地朝天吼了一嗓子。用不着欠身起来朝前吼,反正他应该明白我是在教训他。
他又点燃了一支烟。昨天他去赶牛,一天从黑戈壁跑了个来回。回来时牙齿都快冻碎了。而嫂子却只顾在角落里缝花边,她是假装在缝。风呜呜吹着,他觉得腰冻麻了,翻了个身,把烟头叼到嘴角上。
是呗,是呗,他想。拉硝泥也行,打深井也行,就算跑到“一辈子只敢去一趟”的宝格塔去运木头也行。日子总得捱着过。尼玛的蒙古包到底不是你自己的。找她只有等到住进夏营地,毡包连成片,虱子都快活地串门的时候才方便。他讨厌帮哥哥放羊,何况那还是群改良羊,最难看的牲畜。一看它们吃草他就倒胃口。走呗,他慢条斯理地把一支烟接在燃着的烟屁股上。走呗,这么歪歪地倚在勒勒车上,走到天外头、地边上都行。他深深地把烟蒂的辣味吸进肚子里。
现在牛车行驶得均匀了。也许那个家伙,那个丁,听见吆喝学乖了。要不就是勒勒车队已经走完了乃林戈壁那坑洼不平的碱地。估计那打头的大黑牛正摇晃着断犄角,沉着气走呢。走吧,前头是一百里宽的伊和塔拉,这么深的雪,够你走的,他想。
黑夜低低罩着这一望迷朦的雪原。怎么停下来了?他很奇怪。他听见扑通扑通的毡靴踏碎雪地的声音。“丁!怎么了?”他问。原来丁老壮找不准方向了,让他去坐头车。
狗屎,他暗暗骂道。傲慢地伸伸懒腰,从车上下来。他束束腰带,提起装食物的黄羊皮口袋。他轻蔑地打量了一会儿丁老壮的脸。真是狗屎,他想。他满不在乎地朝头车走去。
他怎么也睡不着。换到尾车上已经抽了三颗战斗牌,心神不定,真冷呀,天亮前保准更冷。在这块草地上混可真不是容易的差使。 “喂, 白狮子, 走迷了吧? ”他问。他听见白狮子傲慢地用鼻头哼了一声。“我怎么觉得, 觉得咱们朝东扎下去啦?” “你还懂得东呀西的吗?”这小子出口不逊。“汉人嘛,夜里难道还知道什么东呀西的吗?”老子当然知道,老子还知道南北呢,知道你这秃了毛的白狮子,呸,白癞皮狗,心里想往哪儿窜。而且老子也不是汉人,老子是你先人。 “是偏东了……白狮子。咱们得朝左手扳着牛脑袋才能朝北走。”他压住气说。“住嘴!缩住你的舌头!”这小子果然是个下三烂,想找不自在呢——“喂!告诉你,我是怕今儿夜里摸不到陶森的硝泡子。今儿夜里摸不到,明天就装不上硝。”“陶森有你老婆么?嗯?”白狮子居然恶毒地咯咯笑起来。“对啦,有我老婆,那个一条腿的尼玛,还有巴依拉喇嘛家的那个烂鼻头儿媳妇。”他恶狠狠地回敬道。还有几句更上口的词儿,他咽回去了。
他气鼓鼓地回到尾车上,点上一根烟。走你的,有种你就一直这么走。老子陪你上爪哇国也不在乎。不过到了那一步,老子非给你点儿颜色看看。
恐怕是迷了路了。伊和塔拉南部该有一条窄窄的干沟。走了怕有八、九个钟点了吧,离开乃林戈壁的碱滩也走了三、四个钟点。怎么还不到那条窄窄的干沟呢?那一年,是鸡年吧。他就是在那条干沟里追上了尼玛的棚车。那儿的芦苇密丛丛的。他懊恼地拨拨大黑牛,狗屎,大概真的迷路了。哼,偏东些呢,还是偏西些?他又拨转了牛头的方向。哼,我马上可以找到那丛芦苇和那条小沟。那年尼玛可比今年让他顺心;今年……他盯着黑牛巨大的身躯摇晃着步上一座山梁。咦,这是什么地方?哪儿来的这么一道山梁?他急忙扯转牛头。别让丁老壮发觉,要偷偷地把路找到。他突然想起了黄脸的嫂子。她大概已经快被那条恶狼啃干净了吧。既然他在这一尺多深的雪原上受罪,她为什么不能尝尝挨狼啃的滋味呢?丁,那个汉人总是叨叨什么朝左走,朝左走只有狗屎。
“往左走,白狮子!”他吓了一跳。丁老壮正默默地瞪着他。“缩着舌头,你懂什么左呀右的。”他顺口教训道。“听见没有,往左走!”这家伙火气挺大。我的火气比你还大呢:“听见没有,缩起你的舌头!”他吼道。
我正在考虑乃林戈壁、伊和塔拉、干沟和芦苇、鬼变的山梁。我满脑袋都是左和右,东和西,尼玛和黄脸嫂子,还有该来啃啃你丁老壮的狼。我用你来指手划脚吗?“往左走!”你吼什么?哈,你夺走了牛缰绳?愿牛顶死你——他一声不吭地凶猛地扑向丁老壮。“臭汉人!”他扑了个空。那家伙闪了他一跤,他的手插进深深的雪地,冰凉的雪灌了他一马蹄袖,凉丝丝地粘在热皮肤上。他一甩袖子又扑上去.捉住了丁老壮的衣领。可他也被那家伙抓住了领口。“你敢撕!”他哧哧喘着。“你撕我就撕!”这坏东西不敢撕的,他疾速地想。“放开!”丁老壮叫道。瞧,这汉人害怕冻死,他松开手,放了丁老壮。他脖领子上那双铁钳般的大手也松开了。
他喘着,凶狠地瞪着丁老壮,心里正用各种难呀的话骂着。他知道那个犟鬼也一定在肚子里臭骂着他。他俩默默地对峙着。他知道,在这种黑夜和荒漠的雪原上,骂架根本用不着出声。
他猛地看见那锯角大黑牛沉着地卧了下来。他望望白狮。他吃惊地瞪着那黑牛。糟啦,这黑牛是在发脾气。瞧它那斜着的眼睛,可真有点儿怕人。他和解地抓起铁锹:“干脆歇了吧,这牛魔王不好惹呀。”他没等白狮响应,就闷着头开始铲雪。雪块刷刷地投在灰蒙蒙的远处。他慢腾腾地丢掉烟头、提着一柄木锹走近丁老壮。“去、去!连雪也不会铲。难道有用铁锹铲雪的么?”他吭吭干着,看着一块黑黑的冻土地在木锨下露了出来。他瞄了瞄尺寸,在一旁给另一头牛铲着它卧的黑地。已经是下半夜了,睡吧,明天还得和白狮子、和老黑牛,还有这遍野的厚雪费神哪!
唉——这些牛倒比那笨蛋丁老壮聪明。你瞧它们一个个卧进黑地时多快。顺过车来,喂,把车辕搭上。妈的,这简直真象是和白狮子在这野地里搭房子过家家啦。羊圈就是这样,排成队的车,支着挡风的毡。靠南缩着冻得咩咩叫唤的羊。可是这里挡风用的是垫车装硝泥的臭皮子——连羊的福份也没有哟,有的是丁老壮浑身的倒霉气。怎么会不倒霉呢?既然命里注定和这种狗屎一道出门。铺开这条大毡——唉,应了古人“爬冰卧雪”那句话啦。不过拉硝这种苦活可以挣满十个工分,而且一天一夜记两个工。和白癞皮狗干架也值啦——反正记着工哪。钱没有那么容易挣的,得受罪也得出力。要么抡锹,要么打架,反正都是出力气。他心平气和地干着。他不觉用口哨吹起了《小花马》,这个小窝倒是个不坏的家呢!在这儿住着心里痛快——不过得把这犟鬼换成个女人。
他点燃了篝火,把冻得象铁蛋的馍馍煨在红灰里。他摸出一块羊腿骨,在桔黄色的火苗上燎着。“苏武牧羊节不辱,”他听着白狮子的《小花马》,也五音不全地哼了起来。“丁,你这个歌,还挺好听。是个想女人的歌么?”“哈,你猜对了。喂,咱们睡吗?”
他抹抹嘴站起来。把那张狼皮垫上,别说睡在冻透的黑草地上,就是睡在陶森泡子的冰面上也不会腰疼。他担心和丁老壮合铺那张狼皮;合铺着、只能横铺着,那就可能冻坏腰。“丁,你睡里面吧,我给你裹。”他客气地建议说。
大毡半铺半盖,睡在里面当然美。不但半边有毡挡严,还能裹得紧。自己裹是裹不紧的,连在蒙古包里睡时他都得靠别人掖皮被。可是,这里面怕是有鬼——白狮这小子可不是好东西。这儿肯定已经在边界边边上,闹不好这小子想溜之大吉呢。反正他当国际小偷时早摸熟了路。“丁,快躺下吧,我给你裹上脚。”他瞟着丁老壮。“不,白狮子,你先躺下吧——我靠外睡。我夜里喜欢起来撒泡尿什么的。”“靠外——可冷哟!”他狡黠地露出笑容。“不怕,光棍抗冻。”他催着白狮先铺自己的褥子。他警惕地看着白狮挟着一块皮子一骨碌卧倒在大毡上,然后迟疑地坐下来。他扯过那半边大毡。他听见蒙在毡子里的那小子又吹起了口哨。
他紧紧挤着丁老壮,在漆黑中褪下皮裤,用裤裆暖着脚。他舒服地打了个大呵欠,吹完了《小花马》最后的一句。“狗屎,”他窃笑道,突然又想到尼玛软和的胳膊。伯依纳哥哥家里的黄脸嫂子忽然又代替了尼玛,他烦躁地哼了一声。他沉沉地睡熟了。
皮裤滑下去了,而皮袍子又卷到膝盖以上。他觉得两膝之间飕飕地走着风。他翻身起来把大毡更紧地压在腿下。没有那飕飕的风了,但肩膀旁边又漏了气。白狮子鼾声如雷。他后悔了——忙着叛国的主儿能这样打呼噜么?如果他是假装,哎,他小子叛哪儿去又关你他妈的什么事呢?冷,冷啊!快冻僵啦。他又翻身起来,更严实地裹了一遍。他折腾了半夜。天明时,他自己也闹不清究竟睡着没睡着。
他蹦起来,顺便踢了丁老壮一脚。他兴高彩烈,简直是有点儿得意。他梦见一头饿狼闯进了营盘,又闯进毡包。那可憎的黄脸女人跪着朝他哀告。他奚落够了那个女人才命令狼不啃她。后来他又梦见了巴依拉喇嘛的儿媳妇和尼玛。他不但没冻着,而且过了一个暖烘烘的销魂的夜。
他嘲笑地瞟着丁老壮抽清鼻涕。他听了丁老壮说的几句硬话以后狂笑了一阵。你硬骨头,你好汉,愿你没成个老寒腰。男人没有了腰就象牛没有了角。他朝那不幸锯了角的巨大的黑牛望去——他惊呆了:
他看见锯角黑牛正朝着正东的晨曦缓缓走去。在东方远远的被白雪罩着的丘陵中间,有一凹闪着眩目银光的水泡子。
“陶森泡子!”他听见丁老壮惊奇的喊叫声,他冷冷地瞧着那家伙脸上那傻憨的惊喜神色。昨夜他俩全错了。他们既没偏东,也没对准伊和塔拉那条干沟。他们窜到西边来啦。他想嘲笑一下丁老壮的那个左呀东的糊涂方向,但又觉得没什么意思。
“我的那小花马,哥哥我骑上了它。姑娘呀——”他牵着勒勒车队朝那冰封的硝池子走去。四野都是茫茫无边的雪原。他满脑子空空的,只觉得满心快活。瞧这锯角黑牛,它大概也睡得很美,瞧它走得多有劲儿。他打了个粗野的唿哨。咦,啊,大黑牛跑起来啦!“站住”——”噫!噫!我马上砍下你剩下的半截犄角,“噫——”这雪太深啦,使劲儿追上去!他猛地捉住了车梆,连滚带爬地攀上了牛车。他看见连在车上的牛绳断了,后面的五辆牛车被甩在了后面。让丁老壮去对付那些车吧。哈哈,我先走喽!他怪笑着,朝背后的牛车接连打着尖锐的唿哨。哈,那些牛全疯啦,都撒着蹦子跑起来啦。又断了一根牛绳!嘿,又断了一根!他看着所有牛车都散了编队,争着朝自己追来,他高兴极了,乐得手舞足蹈。
我先去装车,然后我就坐在这黑牛的车上。等往回转去,牛绳还会叭叭地拉断,我就把那傻瓜扔在雪地里自己回家!他得意地盘算着,看着愈来愈近的陶森·宝力格闪闪发光的冰面。
嘻,你小子再猴精也是枉然。他懒洋洋地靠着小红花牛拉的那辆车上,有滋有味地品着烟卷。老子不到,你自己舍得下力气破冰么?看看,你连在哪儿下镐头破冰能挖上好硝也不知道。这里头学问大啦,我的白癞皮狗兄弟。你会看冰纹么?会看硝色么?会挖干的漏稀的么?会卖这股子硬力气么?不会?不会就等着咱爷们。不掏现钱咱还不教你。让你拉一百趟硝还是睁眼瞎子一个。他冷笑着抄起十字镐,走上冻着厚厚冰面的湖。“站过来!白狮子!不要命啦——那块冰薄着哪!”他吼着。他看见白狮子耍蛮地一跺脚,咔咔——冰裂开了。“信了吧?那个地方冰最薄,下头硝太热么!”他觉得神气。他笑着看着那小子吓得尖叫着。两腿颤得都不敢迈步。熊包!简直是娘儿们。“笨蛋!跳,跳过来!”他神气地吼着。其实那冰厚着呢,根本塌不下去。吓吓那小子,嘻嘻。他睬也不睬脸如土色的白狮子。走过去,选了一个开刨的地方。他抡起十字镐,一下,两下。他用力翻开冰块,下面是黑油油、热腾腾、臭味呛鼻的硝泥。那硝泥正富有弹性地颤着。这东西可是宝物。羊群吃了抗寒,冬天住土圈掉毛的羊吃了不再掉毛。“快干,”他吩咐着白狮子说。这小子再不冒狂言找别扭啦,干得还真欢。
一车装够了。“白狮,用木锨抹,把车上这硝泥上下四面抹光溜。这东西粘,抹光溜了,走的时候它光打颤,不漏。”他心情蛮好。教训这个横小子,心情当然好。他直起腰,六头牛一动不动地在泡子旁边的芦苇丛里大嚼着枯干的苇杆。饿坏喽,不知重车回去,这些畜生还顶不顶用。装第二车时,他告诉白狮,得少装一点儿,硝泥太沉。接着他声言这个窝子挖得差不多了,他再去选块地方;然后他就在冰面上蹓躂起来,背过身点上一根烟。真象当年批孔会上讲的——劳心者治人。老子轻而易举就整治得你小子服服帖帖的——卖劲儿干吧,老子可要偷个懒,歇一会儿。
他使劲把木锨一摔,木锨把子摔断了。不能让伯依纳和那黄脸女人太舒服了。他想象着兄嫂打量着吃硝的羊群的样子,恨得直咬牙。他大摇大摆地走过一字排开的黑乎乎的硝车,怪声叫起来:“丁,你不给我一根烟么?”
他不情愿地递过一根“战斗牌”。这小子从来这么不要脸。瞧他,又痒痒地来毛病啦。忘了你刚才吓的那副熊样了么?“喂,白狮子,再把硝抹抹光溜。光溜了,走时光颤不漏。”
“我不干。你抹吧。抹了走着光颤不漏。我要抽烟。”他挑衅地朝丁老壮吹了个烟圈。
他灵机一动:“要不,这么着吧,我抹硝,你去抓牛。咱们该套车回去啦。”他看了一眼西边雪原尽头的火烧云。那火烧云被灰沉沉的铅云压得窄窄的。你小子别想闲着,他心想。
他懒洋洋地抡着牛缰绳抽打着芦叶,枯黄的芦叶碎片散落下来。“嘿!丁丁——抹光溜些,光溜的不漏!”他喊道,随后又大笑起来。
他插好铁锹,摊开两臂帮助拦住赶到冰面上的牛。“喔,喔,”他吆喝着,捉住小红花牛的角,套上缰绳。他吹着《小花马》,满不在乎地去握大黑牛的半截断角,“回去时我要坐这条牛拉的车,赶快点,拉断牛缰绳,甩了那狗屎。”他突然瞪圆了眼——那条浑身犹如黑缎的巨大锯角牛甩了甩大脑袋,白狮子像个瘪口袋似的被抡了起来,咚地砸在冰泡子上。他狂怒地咆哮着跳起来,两手象鹰爪一样攫向那对断角。 跑? 你这畜生哪儿跑!他在光滑的冰面上死死盯着那牛,飞跑起来。“丁,快来!你是木头么?”他老练地“喔喔”着,静静地挪着脚,封住黑牛的去路。这小子连套车都忘啦,真不是东西。毛躁躁地能套住牛么?这牛你又不是不知道,还在四岁那年就戳死了一匹马。糟啦,这黑牛疯啦,不是发点儿普通的牛脾气,看它那红红的眼睛!他迟疑了。完了,抓不住这条牛了,完啦。丁,看你的本事吧!“喔——喔”他和气地开导着那黑牛,一步步逼近着。那匹马死得多惨,就因为和这牛拴在一辆车上,被这家伙在肚子上捅了个拳头大的洞。为这才锯了它的犄角。他猛地抢上一步,闪电般揪住了黑牛的尾巴。这牛疯了。不,这是命里注定的,它不是疯,它专门在今天,在这雪路上等着我。它想把我白狮子冻死饿死在这大雪原上。他看着丁老壮象坐雪橇一样被黑牛拖着在雪里、冰上、芦苇丛中疾速滑行。好粗的尾巴呀,象条蟒蛇似的扭着哪。“白狮子——”他大吼起来。它去年在草场上把一辆灭了火的拖拉机拖着跑了一蹦子呢!他恐怖地盯着那条身躯巨大的黑牛。那牛身上肉腱在跳动, 断角在鸣响, 浑身闪着耀眼的黑漆漆的光。它在坑咱们哪!“丁——”他绝望地嚎起来。他在黑牛血红的圆眼睛里,看见了一瞥毁灭的、快乐的凶光。这牛魔王跳起舞来啦!“唷……吭……白狮子!”他惨叫着,那黑牛在恣情发泄着兽性,左一蹦子右一蹦子地奔跑着,用粗大的尾巴把他毫不费劲地左一抡,右一摔。他被摔得发晕了。“白狮子——跟它拼啦!咱爷们不在乎——”他嘶声尖叫。 他突然感到一股兴奋。 “呀——”他怪叫一声,拔出了细长锋利的蒙古刀。“丁——别放手哇!”他嘎嘎大笑起来。一股泪迷住了他的眼睛。他看见白狮子又叫又跳地追上来了。他看见这小子和黑牛并排正跑着,还晃着手里的刀子。他看见丁老壮死死地揪着牛尾巴,象攥着套马竿子不撒手的骑手一样。他紧闭着眼。牛蹄子扬起的雪和土迷住了他的双眼。雪粉、石块、荆刺儿、草棵子呼呼地打着划着他的脸。他跑丢了一只毡靴。咦,我怎么愈跑愈快,愈跑愈有劲呢?他突然觉得这么干比住在黄脸嫂子家快活得多。他的头不知是被牛蹄子还是被石头撞了一下,昏昏沉沉中他听见那小子乱叫着,活象一头白色的狮子。
他看见丁老壮被拖成一个雪人,一条烂口袋,一坨大泥块。“白狮子!”他挣扎着,绝望地大喊了一声。他不顾一切地攫住了半截牛角,并且用身子绊住了牛的前腿。咦,这畜生跑不动啦。他用力腾起身来,用脚撑住一块露出雪地的黑石头。他咧着嘴,狠狠地把刀子刺过牛鼻孔中间的肉膈。黑牛疯狂地直立起来,他再也无力握住那可怕的扭动着的粗尾巴了。他觉得自己象瘫了一样软软地摔倒在雪地上。“啊哈——”他快活地嚷起来。他已经把刀子整个儿捅了出来,刀把上拴的皮条穿在了鲜血淋漓的牛鼻子上。“白狮!有种,好小子!”他晃晃荡荡地站起来。“丁,你,你是好男人数里的!”黑牛正在他骄傲的手里可笑地探出长脖子,疼得吸着鼻子,浑身的黑缎抖动着。他扑打着浑身的泥土、雪块和恶臭的硝泥巴。他看见白狮子眼睛里朝他闪着亲切的光。过来吧,黑牛兄弟。他小心地牵着牛鼻子迈开脚。他觉得脚背痛得钻心。白狮子被牛踏了,他想。他艰难地拖着瘫软的腿走过去,扶住了白狮子。丁老壮软得象——象硝泥巴。“走着光颤不漏。”他莫名其妙地笑了。他倚着他一步步挪动着。白狮这小子脚背跟那牛鼻子一样,淌血呐。“喂,”他说,“扶着我肩膀。”
他看着西天的红霞。茫茫的雪原又平又光滑。他跌跌撞撞地搂抱着丁老壮走着。他瞧见昨夜他们来路上那深深的辙印和毡筒踩出的一串窟窿,歪歪扭扭,象踉跄着一样,伸入看不清的雪原的尽头。
他没有哼那首《小花马》。他默默地靠着丁老壮坐着。勒勒车的颠簸使他心神安宁。这寒冷的夜也使他安宁。巴依拉喇嘛的儿媳妇不会想到他脚背上淌了血。尼玛——昨天听说她正忙着缝出嫁的衣服呢。羊群吃了硝泥巴当然不冷,这东西在这么冷的夜里都不冻。不冻,还一颤一颤的。“光颤不漏。”丁老壮是好男人数里的。这个汉人。“咦,丁,怎么有人说你不是汉人呢?”他摇晃着丁老壮的肩。狗屎,睡着啦。他又想起了伯依纳哥哥、嫂子、该修理一下的鞍子。想到怀里究竟有几块钱,想到该买件衬衫,换掉身上这件黑脏油腻、象雨布一样水也不沾的背心。他又胡乱想到一个个女人。
今天夜里和昨夜一样冷。没有星星,月亮大概还要七、八天才能出来。池感到黑暗中似乎也有一层雪原的微微银光。这路真长,他想。两天不知能不能走回家。回了家以后又会去哪儿呢?反正还得走这种雪原上的路。这一天过得够味儿,真想立刻喝一瓶子酒。
浑身象散了架一样累。靠着白狮子的背,打着盹真舒服。老子没睡着,小狮子狗兄弟。老子不是汉人,是回回。白海宽前几天刚从张家口回来,托他办的事儿吹了个屁的了。家乡娶老婆开口就是一千块钱……小生三十五,衣破无人补。这身衣服今天被那个牛魔王拖了个稀巴烂。想起来真后怕。白狮这小子有种,节骨眼儿上真他妈有种!原来还以为他小子打算再去当国际小偷哪——真他妈胡扯。
天黑得赛锅底,地上也是什么都看不见。这地方真宽真大呀,一溜几百几千里的大雪盖平川。冷得连眼睫毛都冻在一块儿了,这算是零下多少度呢?人真行,硬是冻不死。有朝一日抱着个热火炉子养老的时候,谁知道在这条长得没有尽头的雪路上,咱爷们儿受的罪呢?只有白狮子知道。
他摸了摸怀()里。唉,就剩一颗烟啦。
丁,真想,真想喝它一瓶子!可惜,咱们没揣上一瓶子来呀。这么个夜里,要是能——要是谁给咱们一瓶子——,嗯,咱们马上把大黑牛送给他也不在乎。喂,丁,我知道。南边伊和塔拉大队部有一个供销社的小房子。哈哈,白狮子,你想去那儿偷一瓶?不,咱们砸门,砸开门买他一瓶。真的,买他一瓶还不行?要不,咱们去?你说吧,去,可得绕路,绕三十多里路。三十多里,唉,绕三十多里,到了那房子天也亮啦。唉——
白狮子,别想酒啦。酒和老婆一样,不能想。喏,我还剩一根烟。一人一半。给,好好抽吧。
哦,你这烟是什么牌?真香呀。丁,你今天夜里靠里睡吧,咱们把狼皮褥子横着铺上。我有条狼皮褥子。
丁老壮和白狮子下了车。他们检查了一下锯角黑牛的鼻子,又一块儿对着暗夜撤了泡尿。望着南方隐绰的一点儿山影争辩了一会儿。丁老壮说那是什么山,白狮说不是。白狮骂道:“狗屎。”丁老壮骂道:“白癞皮狗。”他们回到勒勒车队旁边,硝泥巴完好如初。“光颤不漏。”白狮说。丁老壮笑了:“你这小子!”他们整理了一下车具,在屁股底下垫上了狼皮,再把烧痛了嘴皮的烟蒂狠狠吸了一口,然后把它扔在雪原上。烟头的小小红光在黑暗中划出了一条弧线。
(勒勒车队蹒跚地、费劲地起动了。车队的影子和它刻下的细细的长线消溶在低罩的夜空里和莽莽无边的雪原上。)
张承志:北望长城外
(一)
若说起“闯关东”这三个字,好像没人不知道。其实,那不过是因为路上有沧海大浪、“天下第一关”等障碍,而使山东人在名气上占了便宜。旧中国,穷地方不止山东一处。甘肃民勤县人闯关西,下新疆;陕西绥德、米脂,还有榆林府人拉骆驼走西口;冀察热坝前人上坝后奔草地,都一样有着源远流长的历史。原委不外是荒年灾月,夺路逃生,后来,就渐渐成了一带传统的乡风。穷庄稼汉们仗着铁木泥瓦手艺,硬是敢桦木平车、枣木扁担,装着家伙妻小,穿过夯土坑塌的长城口子,闯到人生语异的关外。而此风最盛的一些县份,便也渐渐地扬起了名声。甘肃有民勤,河北有阳原。在这些县输出的移民中,每三五十年,又总能冒出一些个侠肝义胆、身怀绝技的人物来,众口流传,十分神奇。不过,这些传奇式的人物,和历来文人编排的那些正统传奇人物又大有不同。因为在这些故事中,难得找到蹿房越脊的奇能,名山古刹的修炼和摄人心魄的艳遇。他们是下九流中的土包子,有的只是两膀子棒硬的腱子肉,吼破天的粗嗓门和一个抗饿的肚子。
在S旗一带,阳原丁二哥,就是这么一位颇有名气的人物。那年我刚从财贸专科学校毕业,分配到S旗工作。一路上,听得“阳原丁二”这个名字,总被那些赶大车的、打井的、做蒙镶的、干泥水活儿的,还有公出的干部、伤了筋骨的病人念叨。打井的说:“算咱爷们倒霉,跟着瞎头儿跑东跑西,一冬一口干井。要能请阳原丁二哥定个井位,嘿!”胳膊脱臼的蒙民说:“走遍全旗也没治好。要是找见阳原丁二哥早就不受这份罪了。”大车把式骂蒙镶银匠:“你砸了个小银耳环,坑人家一两银子!真他妈黑心!阳原丁二哥给我小舅子本家的赵四伯打那银铃铛,不要钱还贴了一片银叶子哪!”干部则训斥泥水班头儿:“学学阳原丁二。看人家,连打带踹,轰赶着几十口人像一营兵似的,连礼堂也盖起来一座:不信?不信你去赛淖儿公社看看去!”唉,小地方不出英雄文豪;S旗也不比那湖北省啥啥县的老红区,一县里出了将军几十个,老土农民的泥糊墙上的相片,贴的净是一杠两杠的金肩章。阳原丁二哥心正艺高,是个民间传奇人物,也是S旗的名流。若是能认识认识他,也不枉在大千世界闯荡一回啊。
凑巧,我前去当干事的赛淖儿公社,便是阳原丁二哥的屈尊之地。从一九六五年到一九七五年,我在赛淖儿干了近十年的干事、秘书、助理。我不单认识了丁二哥,而且蒙他不弃,还得以和他结为毗邻密友。目睹了发生在这个硬汉身上的各种鸡毛蒜皮的事情;
外边对他的传说,总的说来不免有牛皮之嫌。其实,他并没有什么绝招,更没有丁点儿文化。他只有一条,就是会干,肯干。任何又累又脏的营生,一到他手里,马上就冒出无数的讲究、典故、门道,成了比秀才写字、闺女绣花还有规矩的一套本事。他只要一抓住活计,瘦棱棱的身板立即爆发出极大的劲儿;这股劲儿狠狠地、干净利落地从他手里,更从嘴里那些夹杂着笑话、脏话、怒吼的话语里进射出来,作用到活儿路上,作用到给他打下手的人们身上。借句文词儿:那可真有点子魅力呐!
比如说,我就亲眼见过他的这么两天一夜:
一九六七年公社盖配种站。房框已然立起,但还缺五张苫顶的条笆。老兽医请来五个柴沟堡北边来闯坝后的编笆匠人。领头的是黑胡汉子,他伸开五指:“五十块一天。不用下手——祖传手艺,恕不外传。”老兽医忙问几天交活,他说:“芨草笆,活细,七八天吧。”嗬,整个基建队停工,还得一天五十块钱供着他们。当时,我押着几车砌井的石头,来到喇嘛庙背后打井的土坡,顺口把这事说了说。丁二哥斜着眼,听了一会儿,吩咐打井的:“给我再下二尺五。一寸不许多。”说罢,扯着我来到了兽医站。
老兽医正和柴沟堡匠人讨价还价。丁二哥蹲在那帮子乐得自在的基建队里搭话了:“喂,请问老兄,您们几位几天编一张笆?”
“几天?那得看活儿、看料、看饭食、看老天爷赏的脸色儿。这芨芨草得一根根插,一趟趟编——不像叉腿吹牛皮,比撤泡尿还痛快。”黑胡子出口不逊。
丁二哥站了起来。看得出,他是生气了。他说,“老兄,八成您是看准了我们这儿没笆卖吧?”
那黑胡子更硬:“嫌贵嫌慢,您就另请高明。要不就坐上五天汽车半天火车下柴沟堡买去!谁叫这块宝地光养丫头片子,看不见个能吃能做的男子汉呢!”
丁二哥“唰”地脱光了膀子,大吼起来:“好小子,就凭你这!”他手臂一挥,“给我码草!老子明天不拿出这五块笆给你看,就他妈的撕下这身皮苫房顶!”
刹时间,丁二哥骂着吼着,在草垛泥房框子前疾速地起了五个笆头。吊儿郎当的基建队员们着了魔似的紧张起来,扛的扛,码的码,插的插。五个大地摊上,只见黄黄的芨芨草梢在晃动。下手们在丁二哥的吼叫声中,把一束束草插在茬口子上。丁二哥弯着腰,侧着步,灵巧的手指飞梭似地拨着推着。“他妈的叫你看看山高水深!”一排插齐的草束折了过去,马上又逆转回来:“奶奶的掰断这些狗脖子!”第二排刚插上的草又嗖嗖地折了过去。老兽医目瞪口呆;五个匠人冷冷瞅着。活儿,愈干愈快,几十个下手也步步加紧。直直立起的草束,风轮般划过弧线,唰唰倒下。在人们忙匆匆的脚下,五截子黄闪闪、光溜溜的芨芨草芭片露出头来。太阳西沉了,镇上传来妇女们吃鸡唤猪的叫声。丁二哥吼道:“没种的回屋搂老婆睡去!阳原丁二这一宿撂在这儿了!”黑胡子一听,变了脸色。眼神一递,五条大汉全溜了。
第二天早晨,五块崭新的芨芨草笆像金黄的粮食囤子一样,笔挺地立成一排。丁二哥推开我的门,挣扎上了炕,瘫软地喘着,眼睛血红血红。“找口饭吃,”他说。我忙给他端出馍馍来。他大口嚼着,胸脯急速地起伏着,好像还在生气。我说:“丁二哥,这么干不行。争那口气,伤了内脏,不值。”他把馍一摔:“我他妈本来只想劝他们压压价,妈的,小子出口伤人!”过了一会儿,他声调黯淡了:“哼,外头还得说我丁二不仗义,摔人家饭碗!”叹口气,他不吃了。
外面人喊:“丁二哥!上井不?给你挖下去二尺五,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他浑身一抖擞,眼中又冒出了火。“哎,跟我走一趟,”他对我说,“也许有个急事,用着你这大秘书往公社跑。”见他累成这样,我自然不能推辞。
到了井上,打井的那一伙正等着。丁二哥下了井,察看完毕,用手指捏着块料姜石,歪脖想了一阵。他吩咐:“再挖半尺。”大汉小伙们攀绳下井,刨的刨,拽的拽。不一会儿,一些闲不住的嘴又扯起淡话来;“丁二哥,咋没听说你还会编笆呀?”“丁二哥,给哥们露个底,你一共有多少手,还会个啥?”等等。丁二粗声说:“会啥?娘的,除了生孩子,啥都会!”大伙儿更乐了:“别吹牛,二哥。这口井怕是要栽你的跟头。一丈五深了,咋还是干筒子呀?”丁二哥闻言,直起腰来,像是下了决心:“这井呀,我看不一般。上去,做饭喂脑袋!”一伙子正巴不得,忙撇了家伙,一面挤着眼,等着看丁二哥的笑话,一面连忙往上爬。
此地时兴冬季打井。用羊粪烧化冻土,慢慢挖。等打透了冻结的水层,就在井筒里砌好井圈,等来春冻解水出。而喇嘛庙一带已经挖过五六个干窟窿,.从不见水。今年丁二哥在公社拍了胸脯、说他定了井位,不仅能出水,还能保证今年年内就让水喝进肚。所以,这一阵由我督办石料工具,准备见水抢砌。
饭熟了:小米肉粥。帐篷里一片稀溜声,只有丁二哥心神不宁,端着碗,进进出出。
不一会儿,突然听见他在井场吼起来:“快!快出来!拿绳子!”
跑去一看,我呆了:一丈方圆的井底地面上,正隆起一个锅底般的土包。那土包越鼓越大、越高。鼓包上的土块在噗噗裂响。猛地,那土包碎裂,汹涌的水流冲了出来。只见丁二哥怪叫一声,纵身跳下井去。井上人们也忙提起绳子,把一块块石头吊下去。丁二哥气喘吁吁地砌着井,放一块石头骂一声娘。这样,他在齐腰的水里站了两个小时,一直等我把柴油抽水机运来。
后来,每当我给别人海哨这两天一夜时,那些久闯江湖的家伙们却大多不信。他们说:“别吹啦,阳原丁二会干活不假,难道还干得成了精?”
不过俗话说得好:墙里开花墙外红。阳原丁二的名声也只是在外头叫得响。在我们赛淖儿公社,人们却对他不大恭敬,习以为常。甚至,似乎人们还有点欺负他。比如说吧,这地方三教九流、蒙汉两族、干部知青,只要觉得肚子饿了,就卡在那母鸡回窝、牛羊入盘、太阳擦出头的时分来到他的两间小土屋里,扯天扯地、扯谁家谁家爱搞破鞋,扯谁家狗崽会抓狐狸,一直扯到丁二哥搬出一笼热腾腾的小米干饭或是莜面猫耳朵。再有,就是敲着窗框子,直着嗓脖叫唤:“丁二哥!马绊断啦。您给接上!”“丁二哥!灶火倒烟。您帮忙盘一个!”事事理所应当,人人心情坦然。
赶上谁家娶媳妇,就更离不开丁二哥了。事先不用请,上房泥,打方砖地,拉水,掌勺——丁二哥全包了。看热闹的还凑趣说:“丁二哥,往后捎着点儿。光棍儿可别往前凑,憋着点劲,别吓着新媳妇!”
人们为什么敢对这么一位名人放肆呢?除了外乡、本土本不是一支,再加丁二哥本人心宽意大,处世随和;另外,他阳原老家成份是富农,这一点兴许是个主要原因。从打我来到赛淖儿,他已经常常在时冷时热的运动集会上胸佩白布条儿,听阵子批判。虽说此地乃远离王法的僻远去处,挤在大草地上一片东倒西歪的土屋里的小民们谁也不比谁强哪里去,会议一散,大眼瞪小眼还是这几口子人,人情掺和着立场,抬头见面还是打个招呼,称兄道弟。不过,饿死的叫花子看不起贼,人们心中总还是悠悠然带着一丝对地富子弟丁二的优越感。
后来,知识青年到了。本来,这伙人是在乡不沾牧主,在镇不沾四类,红红火火搞革命的。可是,在白毛风里骑着马钻进冷清的公社小镇时,人马却空着两个肚子。于是,我隔壁丁二哥的两间半地窝子慢慢就成了他们的堡垒户。
门口的破驴车上常常拴着一排高头大马,丁二哥买的莜面、小米更多了。年轻人,男的来了吃饭过夜;女的呢,轰丁二出去,反锁上门,用丁二哥烧的一锅热水仔细地洗拭她们的身子。
小伙子们跟着丁二哥挤在炕头上,不加批判地听他讲古,灌输些个“封资修糟粕”。
“酒是穿肠的毒药, 色是刮骨的钢刀, ”丁二哥哨上一段,就引上一段典,“这个话是专门说给你们小哥儿几个的。”
“得啦!丁二哥!”小青年们反驳,“你呢?去年冬天打苇子,你干吗住在达赉家?他家那丫头,嘻……”
丁二哥最听不得这种玩笑。他扯开哑嗓,梆梆拍着胸脯喊:“老子答理她!姥姥的,老子要正眼瞧那些老娘们家一瞧,就不叫阳原丁二!”
“那,丁二哥,你我不找老婆?”
“我找她?!哼!!”也不知那个“她”是谁,他的口气那么恶狠狠的。
通过长年累月的观察和调查,知识青年们渐渐信了。他们发现:丁二确实不沾女人。住在达赉家打苇子,恐伯是因为达赉是牧主,他觉得“比下有余”吧。
难道这浑身是劲、里外是艺的汉子就真的不想女人、不娶媳妇么?以前我也这么胡想过几回。不过事有凑巧,他的些儿女轶事,可是让我从头看了一遍。
(二)
一九七一年秋,北边闹海庙公社苗圃的老徐家放出话风,爱怜丁二哥一身本事,不嫌弃他的富农出身,愿意把年方二九的闺女嫁给他。听说,那闺女又白又俊,性情又好,只是一样缺陷:哑巴。
人们兴奋起来了:老徐头这手够厉害!你丁二再能,可别想娶个囫囵老婆;哑巴再次,可是清白人家黄花闺女。反过来,闺女再好,却是天生缺陷;富农子弟虽臭,却是一县知名的能人。嘿,较上心劲儿啦!风儿愈刮愈盛,众人心里也愈加抓痒。起哄的,出谋划策的,整天围着丁二哥说个不停。
丁二哥却依然嘴硬:“妈的,老子稀罕她!”
众人说:“先别吹牛,明儿个进了老丈人门,还不溜溜的挑水烧火堵鸡窝!”
丁二哥笑骂道:“老子管那些老娘们干的活儿?放屁!”——可骂声里已经透着有点美滋滋的。
果然,丁二哥来找我了。
“给开个信,大文书。”丁二神情认真,“闹海庙老徐家捎信来啦,叫去相亲。我寻思,要是带张公社开的大红印的信……行不行?”’
我乐了:“开信好说。只是——丁二哥,用得着吗?帮老丈人勤堵鸡窝,细盘炉灶不就得了!”
丁二急了:“那大红印,那大红印一盖,多……”
我明白他的心思。有公社管一下子,多正派,多显得人是好人,事是好事,路子光明!我凑劲建议:“丁二哥,再骑上我的大红马,给闹海庙露一露!”
第二天,秋高气爽。草甸子上满洒着日光,金黄灿亮,蓝汪汪的天上云朵白得赛雪。丁二哥翻开箱底,身穿深蓝蒙式羔皮“夹不卡”,头顶三块瓦栽绒帽,脚蹬一对包皮头的大头鞋,跨着我的枣骏马,马褡裢里装了十斤干羊肉条子,三斤九块S旗自产的月饼,朝北边闹海庙公社方向碎步驰去。他挺着脖,挺胸收腹,两腿站在镫子上。三块瓦绒帽耳一掀一掀,汉不汉,蒙不蒙,哈,真是一副阳原人的骑姿:
黑夜。“咚咚”,我被砸门的声音闹醒了:嗬,丁二哥回来了。他显然一点没有睡意。我刨刨碗柜,摸出半瓶宝昌产的“草原脾”白干,听他一五一十地从头汇报一遍。
“……她原来在外当间。一见我来了,扎进里屋再没露。我就瞅了一眼:个头儿倒是不高不矮;脸儿没看清,大辫儿可真是黑……”
我噗哧笑了,情人眼里出西施。忙问:“老丈人呢?没打发你堵鸡窝?”
“哪能。”他一本正经,“三个菜:膀羊肉炖萝卜干,黄花菜溜鸡子儿,蘑菇炒野兔子肉。酒我没多喝。问我生活,我告诉他:不怎么样,不过去年拴了一盘鞍子,今春缝了这件羔皮袍子。他又说,我闺女年轻哩,命苦哩。我告他说:明人不讲暗话,咱成份高,论命强不过你闺女,不过咱两只手干十八路活计,吃喝求不着旁人……”
他滔滔地说着,吱吱地呷着盏里的白酒。我给他斟着酒,睡意朦胧。丁二哥一口干了一盏,眼睛红红的。“我丁二,不比别的阳原乡亲。十三岁哥哥娶了嫂子,受了两年气。十五岁,我跺跺脚就离乡背井二十年。二十年,守着两间地窝子,挂着一根白布条,干遍了天底下的脏苦累活儿……唉,我他妈还以为,这辈子就抱着自个儿大腿了事了哪。”他声音浑浊得很,喉头一下一下地动着。我静静看着他。他抄过瓶子,瓶底朝天倒进杯盏,一仰脖干了。突然,他瞪着醉眼,朝我吼起来:“他奶奶的!说什么这辈子不能打了光棍!”
我有点震惊。
外头夜空上,月明星稀。我摸黑把他的小木门拨开,伺候他睡下。当我正要起身离去时,丁二哥扯住我,沙哑着嗓问:“老弟!听那些青年赤脚医生说,口里扎针扎好了不少哑巴,能喊共产党万岁呢,是么?”
回到屋里,我浮想联翩,一夜未能成寐。我心里有些淡淡的遗憾。丁二哥,这么一位人物,竟要去与一个哑巴成亲啦。唉,看他那神态,这个陌生的哑巴女人给予他的,是多么温暖的憧憬啊。
——可是,连这哑巴也没他的份。
隔了些天,闹海庙老徐家托个知识青年带信来说:闺女还小,嫁娶事大。婚事还想先搁几年。劳累丁二哥骑马奔波,特捎上月饼两斤……云云。
丁二哥不动声色,只是托来人把礼物原封带回。
谁都明白:老谋深算的老徐头思忖再三,最终还是嫌弃丁二哥成份不好,决心好和好散。不过这事,就好比旱天上来了一块黑云彩,风一吹就散了。
时光迅忽,有如白驹过隙。一晃,我已经在赛淖儿和丁二哥为邻七八个年头,并且业已和在D旗文教局工作的一个同学结了婚。丁二哥在一阵子落实“给出路”政策的风中,竞难以置信地被摘了白布条;我呢,也从公社秘书、文教助理、宣传干事,干到了“再教育”办公室的副主任。
知识青年来如潮,去如水。一九七四年那阵儿,“去”的洪水已成汹涌之势;我每天在兜里放本空白介绍信。知青们来找我,办病退的,我写上“不适合在高寒地区工作”;办困退的,我写上“本公社调查情况属实”。后来,用不着信本子啦,因为一百多名小将中残余下来的这三四个人,大多数也都沾了和丁二哥差不多的光:家庭出身有问题。
最后剩下的一个女青年,叫李莹。不知她爹妈作了多大孽,招工的翻翻她的档案,摇摇头扔在一边;招生的和她面谈一次,也不再打听她。她呢,十天有七天在公社镇上转悠,为自己奔波。因为公社所在的这片地窝子干打垒,可是个政治文化的中心,消息和机会是不会越过公社,先钻到草地上的帐篷里的。而且,往往是一切大小好事,若能经过区、盟、旗、县一层层的过滤。剩下一星半点到了公社,也就算到了最末一站。
这李莹来到公社,住在学校的云老师和卫生院的白大姐家,吃喝却一律找丁二哥。因为丁二哥见了她,从来是先端出饭来,而不像别人家,先问句“吃没吃”。哼,吃没吃?谁能腆着脸说出“没吃”二字呢?若是赶上她常借宿的两家来了男客亲戚,她没了去处,晚上就只好来敲丁二哥的门。那时,丁二哥就率领着他约来打牌吹牛的那伙子大车老板子和泥瓦匠,转移到隔壁我屋里,把小屋腾给她。
“丁二哥,这个可比闹海庙那哑巴强哪!”那伙人关上我屋门,一边上炕,一边就胡说上了。
“丁二哥,这就叫时来运转,交了桃花运哪!”
他们当然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人散后,夜里我和丁二哥挤在炕上,后脑勺就顶着那堵把一个大姑娘隔开的土坯墙。不知咋的,我也有点想入非非了:
“丁二哥,知识青年扎了根,嫁了大老牧的也不是没有。兴许这个也有意?要不,我找她探个口风?”
丁二哥压低嗓子,庄重地说:“你他妈可别往我脸上抹黑!先别说柳下惠坐怀不乱,人家正在难处,我阳原丁二能干那趁火打劫的事?我每天晚上都招一伙人来,晚上又和你挤一条炕,就是为了把事都办在明处,避着这个嫌疑!”
我不禁连连点头,佩服他的心计。
又到了秋天。有一天,我和丁二哥赶车上镇子外边的草地上去给卫生院买肉羊。正好路过三眼井饲料基地,看见李莹正站在门口船舱呢。我们第一次进了她那小屋,喝着茶。这屋里光光溜溜,炕毡上只堆个老羊皮袍子。此外,除了一块巴掌大的小圆镜,一把小梳子外,姑娘家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玩艺儿一根不见。靠墙一个大手提包,看来是晚上当枕头;白天呢,只要一得信,随时拎起就能走。丁二哥打量够了,问:“李莹,你那铺盖呢?”李莹笑道:“烂的烂,扔的扔,像样点的,运家去啦。”丁二哥不满地说:“再做一床呗。还能光盖张皮子过?不嫌人笑话?”李莹一撇嘴:“再做一床?哪来那么多钱呀!”
过了几天,丁二哥预支了工钱,买了二十尺白布,一块红底黄花布被面,十斤棉花。等李莹再来公社,他把这些一摊:“拿走自个儿缝去。过日子总得有铺盖。”
李莹刚想开口,丁二哥眼一瞪:“趁有人在这听着,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丁二一不想图你点什么,二不放你的印子钱。别费唾沫,不值得。丁二和块泥,动动手,就能扒拉出这点东西。别扫我的脸,让我再搬回来。不要,你痛快说。我这就扔公社马圈。”
李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靠门站着。用筷子慢慢扒拉着碗里的米粒。一会儿拾起头,腼腆地朝炕上那些破衣烂衫的汉子们笑笑,一会儿又埋下脸,用鞋尖蹭着地上的一个小坑。后来,她还是抱上棉花布匹,推开门,轻捷地走了。
奇怪的是,屋里那伙满肚坏水的家伙们谁也没吱声,一个个都在炕上老实坐着,想着什么。
秋草打霜没几天,阴历八月底就下了雪。一冬里,人们数着、熬着,盼来了春天;而口外的春天呢,又是一个比冬天还冬天的多风多雪季节。一九七五年春节,我上D旗看老婆带过探亲假,接茬又办了两个月班;回来时,已是阴历五月,冰融雪消,草皮泛青了。
在车站下了车,老远看见丁二哥夹着一个大包袱,踩着泥泞,咕唧咕唧地在前头走。我忙追上去,忽然发现他夹着的是床棉被。
“二哥,你这是抱的谁的铺盖?”
“李莹的。这会儿,又他妈是我的啦。”
“怎么?不是给她了么?”
丁二哥不答。我看着那床大红布底印黄牡丹花的被子,心里纳闷。
晚上,我揣上从家带来的一瓶洋河大曲,推门进了丁二哥屋。丁二哥正盯着他那“向日葵”牌半导体出神。我一听,里头念的是秀才们诌的“反击右倾翻案风”之类。我伸手掐灭了那广播:“丁二哥,有好酒!”丁二哥一见,忙摆开小炕桌。
我们对酌起来,可是只有我絮絮叨叨,丁二哥却默默无声。我放下杯盏,一眼又瞥见旁边那床铺盖。
“二哥,这被子怎么回事?哎,关上!听那个干啥?”——他一边喝着,一边又开了那个半导体。
“等等, 嗯,被子?李莹走啦。困退,回家半个月啦。”
“办回去啦?噢——临走,没给你说句什么?”
那凶狠狠的广播念完了。丁二哥关上半导体,慢慢端起酒杯,呷着。半响才说:“我在芦苇场干活儿呢。许是怕误了车吧,她把被子搁在汽车站王贵生家,说这是我的。我没见着她。”
哦,就这样走了。
静坐了一阵,丁二哥用低浊的、粗哑的声调又开口了:“今天上午,王贵生娘们告诉我,化雪天呀,被子潮乎乎呀。我抽了个空,上王家把它拿了回来……潮他娘的,老子犯不着晒它。”
我轻轻放下了手里的酒杯,久久地看着堆在返潮的屋角的那床被,看着那红底子上大朵朵的黄花瓣,想说点什么,又找不着词儿。
就在这年夏天,我的请调报告批了下来。我被调到爱人所在的D旗文教局工作,从此告别了丁二哥,而且一别多少年,再没有见过他。
在D旗,有时在接触车老板、泥水匠们时,我又听见“阳原丁二哥”这几个字。我很少插嘴。我觉得,神吹海哨之中,也许倒能安慰那痛苦的真实。我很想念丁二哥。他这几年怎么样?还守着那两间小地窝子?我记起他说的话:“说什么这辈子不能打了光棍。 ”可是,我对他的话失去了信心。丁二哥呀,珍重自己吧2我悄悄在心里叫着他。
就这样,一直到了今年,一九八一年。
(三)
今年夏天,我出差去S旗赛淖儿一带办事,终于又见到了一别五年多的丁二哥。
长途车碰见一个熟人,他告诉我一件重大新闻:丁二哥已经结了婚!娶的是个寡妇,带过来四个孩子。那女人原来是S旗供销社赶车的老孙屋里的,男人肺痨死了,撇下老小一屋。车老板们就商议着,把她说给了丁二哥。那人还告诉我,丁二哥把那两间小屋改成了三间草垛泥房,而且进了公社水利队,挣工资啦。
当天就见到了丁二哥。他不许我住招待所,把老婆撵到西屋,在东屋炕上给我铺了被窝。可等我钻进被窝,点着一根烟,拉开架势准备作彻夜长谈时,他却抱下柜上的半导体,拧开短波,美国、日本,挨个地听起新闻节目来。
“听那干啥,快上炕吧!”我烦了。
“嘿嘿,这就完。李先念今天晚上到了菲律宾,不知道他说了点子什么。听说,黄华还打算上趟印度。”
“丁二哥,你怎么啦?中邪啦?”我想起五年前,他就爱听那些紧箍咒似的广播。“还能派你出国上印度编笆打井?”
他这才恋恋不舍地关了“向日葵”,上了炕。
我压低嗓音:“我说二哥,这娘们怎样?”
“还行——文化不浅哪!高小毕业。”
“娶她,花费不小吧?”
“没花什么钱。就是替她堵了四百块钱饥荒。办事时她娘家来了个小舅子,临走我给他掖上了二百块。另外,就是收拾这个窝,置了一对柜。”
“一轿子娶过来五张嘴,生活紧张不?”
“凑合混呗。”
“丁二哥,现在到处自留地,个体户,外头可有发起来的人——不比往昔啦。你怎么,还不露一手?”
“不。”他斩钉截铁地回答,“六十块一个月,饿不着就行了呗……哎,这黄华现今是什么官儿?”
我挺奇怪。他不是除了生孩子什么都会吗?这么紧的生活,却不去抓挠几个钱。外头——听说,有一个镶牙的,在供销社买个罐头台阶上蹲着吃了,使罐头皮镶牙,净捞了千把块呢。可丁二哥,藏着一身本事不露,倒在这儿操心李先念、黄华的事儿,难道是真的中了邪?
炕头躺着一个小男孩,叉着手脚,睡得呼呼的。我问丁二哥:“这个是你的?”说完,觉得这话那么别扭。
“是个小子。我这小子可行啦,从来不兴尿炕。撒尿也不许人看他小鸡子。”我听着丁二哥这种亲呢的口气,觉得很新鲜。
“二哥,可别偏心眼哪。当后爹,别太由着自己。”
丁二哥摔下烟头:“生了这个,我就让老婆子上卫生院结扎了。四个大的,我要了他一个闺女,姓我这个丁;那仨大小子,还姓他那个孙。”他看见我惊奇的脸色,又说:“我有个心眼儿:咱成份高,将来再有点什么.别让人家孩子背我的黑锅。”
啥,原来他还留神着这件事。果然,他问我了:“老弟,你看这形势将来会怎么样?”
应当认真给他参谋一下子。我沉吟了好久才说:“我也不敢说有谱。不过,这经济上的办法,我看十年八年怕是不会大变啦。丁二哥,你还是趁着身子骨硬朗——”
“不是问你这个,”他打断了我,“我是问你这世界形势。前些天联合国的瓦尔姆,是吧?哨了半夜。今儿晚上,瞧,李先念又奔了菲律宾。”
第二天,我正在公社办事,丁二哥老婆慌慌张张跑来找我:“丁二在家发脾气.挨个地打孩子,连暖壶也摔炸了。”我听后忙跟上她往外跑,那女人一路叮嘱着:“您可别说是我喊的您。”
进了门,见几个小孩吓得缩在角落里,只听得了二哥在屋里怒吼:“他奶奶的爆米花!吃你妈的爆米花!”嘭地一声,又是一个暖瓶爆裂在地上。我冲进屋,劈手夺下丁二哥高高举起的长方挂镜。闹腾了半天才搞清楚,原来是大小子看见来了个走巷崩爆米花的,回来要挖玉米去爆。丁二哥说爆一斤得贴上一毛钱,十斤就是一块。拿一块钱上供销社称一斤糖球不比贴十斤粮食吃个糊焦味儿强!孩子不依,老婆帮腔。结果舀了两茶缸子去爆,和后巷老韩家那个十六岁的崽子争先后打起来了。让人家揍了个满脸青不说,韩家那娘们还堵着门骂。
“她——”丁二哥两眼血红地指着西屋吼,“他奶奶的连脸也不要,趁老子干活不在家,就在这大门口和韩家那老婊子对着骂!丢我的人!”
我来个快刀斩乱麻。一把把他搡进东屋,倒扣了门,又把一屋小的撵出去玩,接着吆喝他女人搬簸箕扫地。然后我进了东屋,狠狠插他嘴里一支烟——这才算平息下来。
当夜钻了被窝,丁二哥趴在炕沿上,抽烟生气。我开始训他:“二哥,你这就不对了,她和人家骂架丢脸,你当后爹的打孩子就不丢脸?恐怕这回也得传出去了:阳原丁二,狠心后爹,不是自己生的就打!”
他窜起来,急眼了:“我拉扯他们容易?四个上学,妈的两个补考;学期一到,书本笔墨、穿戴学费,一下就是五六十块钱,我含糊过?学校老师还变着法儿的折腾我,今天白布衫,明天白球鞋。我不吭声,给他们奔来!我跟大小子说:‘你满了十八,杀人放火我不管;现在归我管,我他妈拼死拼活供着你。只有一条:老实念书。’他跟不上班,我给老师拉了一冬水,求老师腾出空给孩子补补课!去年冬天雪封路,粮店断粮,我干他妈一天活儿回来,饿着把粮食让给这些小的吃,我容易?我……”
我感动了。“丁二哥,”我说,“我得尽点心意,补补婚礼。你说缺点儿什么吧,要不我给你留下些钱?”
“住嘴。”他气泄了,“你怎么忘了,老子可是有名的阳原丁二呀。你在那阵儿,我屋里开店似的,任吃任住,哪个月不得买一百五十斤莜面小米?这会儿强多啦。”
我递上一根烟,擦亮火:“二哥,介绍介绍经验,你怎么维持这个家的?”我在取经了。我在D旗的家里也添了个孩子,日子日益显紧了。
他伸个懒腰:“冬天买下大队快死的老马,五十块。养一冬,卖食品公司二百三。这不,落一百八。维护连的解放军没工夫凿井拉水,我套自己驴拉水供他们,末了落五口袋料。驴才吃两袋子,剩下的,给猪!大猪三百斤,这不,又是钱。看准眼,出死力,不揽扎人眼的手艺活儿,只干点公社吩咐的、解放军来求的、家家户户都干的活儿。今天公社又叫各户去打苇帘,砸石头。苇帘子一张一块五,十张十五块;石头一方两块五,五十方一百二十五。说必须完成,是任务。各户抢着包苇帘子,抢上十张乐得忘了姓啥。他妈的,老子报了五十方石头。五十方,哼,反正老子抽了大腿骨当杠子,也把这五十方石头撬出来!明天看好地方,下了窝子,夜里干!瞧,这不,又是一百二十五。就这么生活着呗……”
我听得出了神。
丁二哥突然又嚷起来:“哎!小五尿炕啦!他妈——的,好儿子,起来,起来。不是从来不尿炕么?是爸爸揍的。非要吃他妈爆米花么,哥哥也叫人打啦……”
他忙着撤下精湿的褥子。我见孩子光腚下露出炕席,也下炕趿鞋,打开靠墙的油柜。里面只有一条叠成方块的被子,我扯出来递过去:“铺上吧。”
“不用那个。老弟,把我的棉袄递过来。”
我一看,朝里的被面是大红的,印着大朵的黄花。一下子我想起了五年前和十几年来的往事,心头不禁有些酸溜溜的。我默默地上了炕,掐灭了烟。
“你睡吧,”丁二哥侧身又扳亮了收音机,噼噼啪啪地在噪音中寻找着:“我再听一阵子,也不知道黄华去没去印度。”他自言自语地说。
我离开赛淖儿公社,打道返回D旗那天,是个星期天。那天空蓝得干净,白云彩拉着长长的薄丝儿。我在供销社买了一对暖瓶,红红的塑料壳。到了丁二哥家,全家大小正围着毛驴车转,像是要全家出动,出发上哪儿。
“上黄花山!他奶奶的!”丁二哥精神抖擞,“老子是铁饭碗,吃工资,歇礼拜。摘一天黄花,晒干了吃卖都行。”
“这么多人,”我笑着问,“能摘多少?”
“带了四个麻袋。这种()事,孩子们比大人能干。”
我把暖瓶递给他女人:“后补的婚礼。丁二嫂,往后二哥要再发狠,你就让他摔这两个暖壶!”
他女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丁二哥也笑骂道:“他奶奶的!”
我站在公社石垃子敖包山旁,望着他们的小毛驴车顺着蜿蜒的小路,朝大草滩深处缓缓而去。女人和孩子们已然坐在车上。远远地,只看见丁二哥一手提鞭,一手牵着驴笼头,挺着倔硬的脖子,大步地走着。那姿势也跟他以前骑马一样:挺胸收腹,一副阳原人的劲头。
我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草海里。
我想,自从他十五岁离开故乡热土,出了张家口,北望长城外,踏着大漠流沙,走上了他人生的弯曲小道以来,大概一直就是这个劲头。
张承志: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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